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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辱与共是我听过最美好的宣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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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间驿亭虽不及市镇繁华,对七濑遥来说也足够了。可以不必站在权贵面前任其欺凌,任家破人亡。他拾起旧日的闲心,以还算过得去的手艺开了一家酒肆,面朝山林,倒也清净,可以安度几十载荒废闲逸的光阴。他留下一支紫毫,一支钓竿,丢了自己日日赏玩的笔洗香炉镇纸珠玉物什,差点包括他最爱的画扇——上头除了自己作的画,还有一句不知是那家才子提的诗叫他拍案惊绝。于是之后他便拣了其中二字为自己的酒酿起了名字,“梨花曲”。

七濑遥看着酒馆中那个人叹了口气。那位松冈少爷约摸处在离家出走的境况,看起来挣脱了各种礼数的束缚十分悠游自得,对什么都好奇地凑凑热闹,还将七濑遥亲手酿制的梨花曲喝了个七七八八,甚至还欠了酒钱。

依他的脾性,他怎么样都不会当面和那个人讨要自己应得的东西。姑且就当做是将就,当做怜悯罢了。

“七濑先生,再,再来一壶,梨花曲,等等……等会儿,在下给你打……野味。”

七濑遥忍住即将叹出的气息,默不作声地拿起松冈凛的酒壶进了后院。昨日,这位松冈少爷又乘兴随口吟诵:“玉浆细呷芳华浓,流觞暂得倚春风。淡茶不解清平乐,梨花可入春秋梦。”十分文气地再次对梨花曲大加赞赏,不吝溢美之词,气氛高昂,与从前见过的精于词工不甚相同。这大抵也是不忍开口的原因罢,他心道,人皆虚荣,还是当做褒扬更好。

“七濑先生早啊!今日在下出猎,不久就可以还酒钱啦!”松冈凛背着大红的漆雕弓箭,一身玄色胡服,高高束起紫红的头发,朝门口的掌柜打招呼。

七濑遥看着他那昂首阔步的英姿,朱红的双眸泛着俊郎的笑意,就像是春日清晨和着鸟鸣一般的日光。难得他还记得。七濑遥朝他回礼,罕见的小弧度翘起嘴角,仿佛如释重负一般。他暗嘲自己落魄得越来越现实,连几个钱也开始斤斤计较。

晨光中的山涧环绕着浅薄的雾,七濑遥倚着盛满山泉的木桶,身边放着新采的兰草和昨夜上钩的一尾鳜鱼,驾着牛车朝山下走去。青绿色广阔的田野氤氲在水汽中,鹤色氅衣的青年穿行其间如谪仙般出尘,他深吸一口气,不禁也酝酿出几分诗情。七濑遥磨细了掺杂着梨花的酒曲,与新稻和山泉一并装入酒坛子,埋入梨花树下。

“梨花入酒醉江南。”不知兀地作出这样一句诗,七濑遥知道自己又开始忆旧了。当年自己笔下勾勒出多少飘逸山川绮丽花鸟,总有一个才子为他提下精妙的诗句,令他赞叹不已。那人的家丁也许是受主人的托付深谙七濑遥的习性,当买不到七濑画师的精品时,便以泉水与鳜鱼之类的相赠,往往七濑遥抵挡不住诱惑鬼使神差地回赠画作。想着这些日子酒馆中的“恶霸”喝酒吟诗,倒也不算辱没辛辛苦苦的酿酒人和岁月沉香,也不算辱没了“梨花曲”这个从诗中得来的名字,更未辱没那位不知名的诗人。

不知不觉就是晌午,七濑遥煮了茶,炒了些零嘴香豆,做了些饭食,招待三两落脚的旅人。有人叫了酒,他转身看到陈年窖藏的梨花曲,思忖片刻,便将它藏在酒柜下,拿出了年前的桃花酿送了出去。估计那人会还上酒钱,暂且先给他留下,文人是值得宽恕的。七濑遥忆起松冈凛时而豪气万丈时而缠绵悱恻,不觉会心一笑,又将小酒坛往里面挪了挪。

午后客人渐渐稀少。七濑遥摆了宣纸作画,村野平旷,稻禾新绿,这些地方野味多吧?突然就闪过从前还未隐世的画面,有人站在他五彩缤纷盘盘碟碟的几案前,“七濑先生果然名不虚传!”爽朗带笑。抬头一看,却未见到那人何处。就像是变成了梦中的蝴蝶般虚实之间不可辨明,七濑遥大梦初醒似的放下紫毫,画面空下大面积的留白,只等一首诗,将空缺填补完满。是什么呢?七濑遥萌生一个不得了的猜测。

仿若嗅到画扇徒留的墨香与沾染的篆烟,还有红发男人趴在桌子上围绕着阵阵梨花曲的醇厚。七濑遥觉得很不安,心里面在祈盼一些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,像闲庭落下的梨花,像穿过薄雾的曦光,像流过指尖清冽的泉水,叫他的心中一阵酥麻。于是干脆拿出梨花曲,做贼一般倒了一碗。

“七濑先生独酌不如邀在下共饮。”松冈凛踏入门槛,紫红色的碎发飘下几绺,修长精壮的影子覆盖了几张酒桌。他右手上提着几只略略挣扎的兔子,左手提一竹篓鱼,背上一张红色弓,然后看着七濑遥睁大双眼端起酒碗的右手徐徐放下。

“嗯,梨花曲!”松冈凛深深嗅闻,然后变得眉眼弯弯,“兔子放哪儿呢?还有鱼,我看七濑先生喜欢就……带了些。”不等七濑遥发出半声响,松冈凛把它们放到后院,动作流利得像自己家,又放下弓箭,坐在七濑遥的酒柜前。“请吧。”七濑遥满上一杯酒,朝松冈凛伸出右手表示邀请。

暮色凝碧拂起晚风,宣纸压在镇纸下被吹得飒飒作响。松冈凛与七濑遥对坐对饮,忽地就瞟见了案上一片染着的灵动的水墨。“七濑先生的画作总是画工精巧意蕴深远,果然名不虚传!”松冈凛笑道。

“画……”七濑遥一身酒气喃喃自语,也像是在试探松冈凛。他瞧着松冈凛一如既往面露戏谑却温柔爽利的笑容,心头浮现出什么渐渐清晰的东西,令他抗拒又慰藉 。“你——”七濑遥捧着酒,脸颊绯红。

松冈凛接过他未完待续的话头,“在下曾在七濑家的墨品斋,用泉水和鳜鱼买过画呢。在下在墨品斋易主后,买下了所有署名七濑遥的画作呢。在下还与七濑先生同赶考,可惜你我都未考取功名。”

七濑遥微醺醉眼的样子荡然无存,愣住了。

那时的七濑遥是才高八斗的少年画师,名满城郭。心高气傲不屑权威,家族苦心经营的书画斋不久便被人占了去。于是赶考,屡试不中,弱冠出头的青年便逃也似的匿在草野,避世尘嚣。家门富贵时,他收到那位经常买他的画并题字的人一句“梨花入酒醉江南”,心向往之,便成了他手自酿制的酒的名字。也许是逃离城市的原因,诗风都渐染了几分脱俗的仙气。

“七濑先生。”松冈凛微笑看他。

思绪和情愫竟在此刻酒入肝肠时抽丝拨茧渐渐明晰,故人重逢,再难自持。七濑遥酒劲上头,抓住他玄色的衣襟,不顾还带有猎物的血迹和山林的草渍,携裹着梨花曲的馥郁,咬住了松冈凛含笑的唇。那人的口中同样是淡淡的梨花曲的香味,似昔年落在画扇上宁静致远的诗文,沁人心脾,回韵无穷。

松冈凛呆住半秒,旋即眼中露出和婉的红色水光,与眼前微微睁开的海蓝色眸光交错缠绵。他小心翼翼捧起那时惊艳了整个城郭的画师的脸颊,将他用力扣入怀抱。

几笔勾勒山水的宣纸飘飘然吹落在地,紫毫随着宣纸滚落,发出“啪”一声。七濑遥俯身去捡,却发现已经有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紫毫,还虔诚地捧起画卷。他抬起头,望见笑容渐深的松冈凛。

“在下尚有事相求。”七濑遥未答话。

“这幅画,可否交由在下题词?”松冈凛依然轻柔地端着笔和画,看着七濑遥。

七濑遥脸色酡红,将头转向一旁,“自然……求之不得。”

松冈凛向七濑遥走近一步,声音沉得如同夜幕无光,却骤地吹起一阵心悸的凉风:“还有一事……不知可否,伴君一生?”

如若见到往昔绽放在梢头的雪一般的梨花,迎着春阳吐蕊,其下有一红发玄衣的青年卧在钓竿旁的青色磐石上,读着手中泛黄的诗书。他抬头用灼灼的眼光包围了自己,勾起唇角便惊得春山披绿。七濑遥听见一个来自心底吐出嘴边闷闷的语气,掩饰着止不住的欢欣和无措:“随你,自便。”

“你以前从哪儿打听来我喜欢泉水和鳜鱼的?”

“呵,本是深慕先生画艺,后来深慕……先生,自然打听了许多。求画的人不少,我是最虔诚那个。”

“……明明比我年长就不要叫我先生了。”

“是,掌柜的。”

”……你没有钓竿,如何打渔?”

“……买的。”

“……欠我的酒钱呢?”

“以身相抵好了……”

“滚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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